柜台那块温吞木头又抬手递糖糕了。糖糖眼角一跳，趁着人多，飞快把先前攒的零钱塞进兜里，腿肚子有点软。王老板还是老样子，穿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，袖口卷到手肘，指甲缝里永远嵌着点糖屑。他接过钱，也不多言，哗啦一下数好，把碎银纸币用油纸包好，塞过来的时候指尖擦着糖糖手背，像被炭火燎了一下，糖糖猛地抽回，耳朵尖却红了。

"十八块。"王老板的声音闷闷的，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，带着点沙哑。

糖糖攥着那小包东西，心里甜丝丝的。这点甜，大概只有他知道。自从王老板接手这家祖传的糖糕铺子，镇上的人都说他性子冷，遇事慢半拍。但糖糖知道，他不是慢，是闷。比如现在，明明有客人咳嗽，他眼皮都没抬一下；可糖糖假装在柜台底下找东西，他就突然会多问一句"要加豆沙还是芝麻？"

糖糖在日记本里记：“今天王老板递糖糕的手又暖了。他今天好像又瘦了点，衬衫领口都绷得紧紧的。我昨晚又梦见放学的路了，他骑自行车追我，车筐里都是糖糕。”字写得飞快，生怕被谁看见。其实铺子后头有个小隔间，她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，里面放本子，钢笔，还有几块特意留给王老板的糖糕——原味不要加料，他说那样最甜。

可甜蜜是会腻的。就像这铺子里永远卖不完的基础款糖糕，甜是真甜，可日子长了，甜味就化不开，只留下一股子空。糖糖开始胡思乱想，后头巷子口那个总穿白裙子的阿雅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王老板对了她好几次，送了她整个下午的糖糕，还帮她家老槐树浇水。糖糖假装没看见，假装自己是个路人甲。

直到那天，夕阳把铺子染成橘红，王老板擦完柜台，摸出个红布包。糖糖的心跳落了拍，包里不是糖糕，是块玉佩，样式很老，她的小姥姥以前就戴过。

"阿雅……订婚了。"王老板把玉佩往柜台上一放，声音没什么起伏。糖糖盯着那块玉，突然觉得喉咙里堵着块糖，又硬又涩。

"我……我还以为你忘了。"糖糖听见自己的声音尖得发颤。

王老板指了指玉佩上的字："青梅竹马，指腹为婚。"

巷子口的白裙，老槐树的身影，还有那块玉上模糊的刻字，像根针，把糖糖心里那点甜一点点挑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