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柱蹲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。烟叶是他今早从镇上捎回来的，叫“大团结”，挺上头。可今天这烟，咋抽着都像嚼草茎，没半点滋味。手里那包烟，一捏就碎，不知道是过期了还是怎么着。

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，像是有啥东西在草丛里拱。王大柱心里咯噔一下，不是他多心，这五柳村，最近跟个染缸似的，灰头土脸的。先是北边张家的独子，让乱兵给挑了，说是给老西洋人当炮灰去了。前两天，南边李婶家的小子，也没了影，就留下一封烧了半截的信，说要往南边跑，活命要紧。

王大柱站起身，兜里的烟袋掉在地上，他懒得捡。他娘前年走了，他爹守着那几亩薄田，伺候着病殃殃的老奶奶。这会儿，村里家家户户都跟揣了只揣不住的老虎似的，人人自危。前两天，他爹在山里砍柴，回来就说山里传来马蹄声，吓得一夜没合眼。

“柱子，柱子！”他爹的声音从村口传来，带着跑出来的气儿，“快回家！长工老赵跑了！他爹娘在北边，怕是……怕是让那些洋人给抓了！”

王大柱心里一紧，脚底下不由得加快了步子。他爹老实，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，啥也不会，就认得几个字。可偏偏去年村口来了个说书先生，讲些外国的洋人打打杀杀，把他爹给激灵了。前阵子，他还对着村口那面破旧的“万民伞”念叨，要让洋人知道，咱们中国人，不好惹！

王大柱冲进屋里，他爹正愣愣地站在堂屋中央，手里的柴刀还提着，眼神直勾勾的，像是丢了魂。他娘躺在床上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像是在祷告。

“爹，娘，咋了？”王大柱急声问道。

他爹一愣，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，指着院外：“老赵！老赵跑了！他说……他说那些洋人不拿人当人看，要把他爹娘卖到南洋当苦力！他不想让家里人受罪，就……就自己跑了！”

王大柱心里没那么难受，反而有点想笑。他早就觉得那个说书先生净瞎咧咧，现在看来，还真让他爹给应验了。可这笑还没凝固，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
他爹话音刚落，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不是老赵，不是他爹，也不是他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