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会儿，厂里的电扇坏了一半，嗡嗡地转着，吹出来的风歪七扭八的。老张坐在机床旁边，手里拿着冰凉的锉刀，眼神却飘忽。他在想啥？谁知道呢。反正工友甲在琢磨下个月的承包奖金，工友乙在盘算着晚上去哪个小饭馆撸串，老张呢，他在想，要是这辈子能换个活法，该多好。

改革开放这股风，刮得人心惶惶。国企改革，裁员的传闻就像下工后的车间烟味，散得到处都是。谁心里不紧绷着？老张是个普通的技术员，没啥背景，依仗的也就两手活计。可活计在现在，能值几个钱？他在琢磨着，是不是该学学年轻人，搞点个体户的活计。

那天晚上，老张在电视上看见了香港回归的报道。电视里全是红红绿绿的，人声鼎沸，他看得稀里糊涂的。旁边坐着他那个脑子灵光的小女儿，指着电视里的小哥哥小姐姐说，爸，你看那个穿西装的，多帅。老张点点头，没说话。他在想，要是他能再年轻个二十岁，是不是就能跟着这股风，出去闯闯？

第二天，老张在厂门口看见了当年一起长大的发小，老王。老王穿着夹克，头发染得金黄，走路都带风。老王朝他招招手，挤过来神秘兮兮地说，老张，跟哥走，赚钱了，都分你一杯羹。老张愣了一下，问，哥，啥事？老王压低声音，说，下海，哥拉你一起。老张心里咯噔一下，下海？他没想过这个。他一直以为，这辈子就只能在车间里混到头了。

老王见他犹豫，便说，老张，你手艺那么好，在厂里算啥？出去，你一个技术员，抵得上十个工人大师傅。老张还是犹豫，他说，我老婆孩子都在这儿，我不放心。老王拍拍他肩膀，说，放心，哥在哪儿，你就在哪儿。老张叹了口气，说，那我试试。他不知道，这一试，就试出了一片天。

老张跟着老王，去了深圳。那地方真是魔幻，到处都是新盖的楼，到处都是说着听不懂话的人。他租了个小破屋，每天跟着老王跑业务。刚开始，啥都不懂，被骂，被骂，再被骂。老张心里憋屈，夜里就偷偷地哭。他想念厂里的电扇，想念工友们的笑话，想念那个安稳的日子。

但日子总要过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