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了八十年山，我老李头算是能下地了。

这八十年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，搁在别人身上，早就是黄花菜都凉了。搁在我这儿，就是每天吸两口霉气，啃几口冷馍，守着那口破棺材，跟几只野狗瞎嚷嚷。

说起来，我守的这地儿，叫“阴风岭”，埋的玩意儿，邪乎得很。当年我师父临走前，拉着我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，说：“老李啊，这活儿，非你不可。”我当时年轻，愣头愣脑，就应了。

八十年来，阴风岭就没消停过。地底下老有动静，什么黑气冒出来，我数过，一天最少冒三回。那棺材里躺着的是谁？我哪儿知道，师父也没细说，只留下两句话：“守好它，别让它出来。”和“到了日子，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
到了日子，就是今天。

我摸索着走下那有点发霉的木板床，脚在地下拖了几步，扬起点灰尘。这灰尘像活物似的，在阳光底下扭来扭去，看得我心里直发毛。我在山里待久了，眼神不好使，耳朵倒是老当益壮，外头但凡有点风吹草动，我都能听见。

院子里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风吹得“哗啦哗啦”响，好像在催命。我叹了口气，走到水缸边，摸了摸，还有点水。舀了一瓢，灌进嘴里，冰凉冰凉的，跟阴沟里的水没啥区别。哎，都这年岁了，还讲究啥？

我身上的衣服，是当年师父留下的。样式老掉牙了，又硬又板，袖子都快烂到了肘子。我活动了一下筋骨，别看我这老骨头一把，身手倒还灵活。我这套房子，也是当年师父盖的，石头糊的墙，茅草盖的顶，漏风漏雨得厉害，但好歹能遮个身。

收拾停当，我挎上那个破了边的布包袱，就准备下山。山下是什么？我也不清楚。只记得年轻时候，师父领我来这儿的时候，山下的村子叫望月村。那村子后来怎么样了，我不知道，我也懒得去想。八十年的山风，早就把我脑子里的杂念吹干净了。

走到山门口，我停下了。回头看了看这阴风岭，荒草丛生，怪石嶙峋，跟刚来的时候没啥两样。只是当年那块“勿近”的牌子，早就没了踪影，估计是让野狼啃了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，山里的空气，带着股子土腥味，还有点腐朽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