兜里的合同沉甸甸的，压得大山后腰发胀。山坳口的风钻进脖颈，直刮得他牙齿打战。他没急着回家，站在原地摸了摸裤兜，合同安然无恙，纸页边角被他捏得有些卷了。

"老李家那帮兔崽子，以为给点甜头就把我当菩萨供着？"大山心里骂咧咧的。刚才村口那会面，老李搓着手，笑得跟朵菊花似的，一口一个"大山哥"，把承诺都写脸上了。可他感觉到，老李眼睛瞟他合同那会儿，像是在数他的钱袋子。

回村路上，大山路过供销社。窗户纸上糊着旧报纸，头条赫然是《县里表彰先进生产者》。他盯着那红头文件看了半天，右手不自觉摸向腰间——空的。前阵子卖了那头老母猪，钱还没捂热乎就被亲戚家孩子偷走买了冰棍，这要是被老李听见……他嘴角抽了抽，赶紧低头快步走开。

天擦黑时，大山蹲在自家院里啃窝头。墙角的辣椒树下，小山包似的两袋化肥孤零零立着，标签上"硫酸铵"三个字瘪瘪的。他掰开窝头捏了把面粉，在纸上画了画圈圈："明天得早点进山。"这是第奇第几次进山了？他数不清。

晨雾刚散，大山就带着铁锹上了山。这次他没走常走的那条路，绕到后面去。山道陡峭得像是要把他甩下去，几把铁锹被他抡得虎虎生风。没走多远，一块新翻的泥土突然从崖边滚落，惊起一群野鸡。

"妈的！"大山骂道。他深吸一口，把那截断了的柴火往地上一扔，铁锹"铛"地砸在地上。泥土里，几根细小的草根倔强地钻出来。他蹲下身掰开石头，发现底下居然埋着几个红薯——是前年山洪冲下来的。

"嘿！"大山捡起一个擦擦泥。红薯皮皱得像老树皮，一掰开，里头的瓤子却金黄油亮。他啃了一口，突然觉得心里那股憋屈劲儿小了点。

中午时分，几只斑鸠扑棱着翅膀跌跌撞撞闯进山坳。大山从柴火堆里揪出半瓶白酒，蹲在溪边犒劳自己。溪水冰凉，他捧起来一饮而尽。酒劲上涌，突然意识到——自从去年把最后几块光景地租出去，他主动离开村子快半年了。

"老光棍，老光棍，就这还想要老婆？"大山咧嘴笑了。溪水溅湿他的裤脚，他毫不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