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，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我摊开书页，季老的散文像从时光里拧出来的水流，哗啦一下淌进心里。他总说“万泉集”里的日子像一汪清泉，可我读着读着，倒觉得那水底下藏着不少漩涡。

"万泉的水养出来的孩子会游泳，也会挨揍。"季老这样写，笔尖轻得像被风吹起的叶子。我想起老家后山那片水，夏天总有一帮光屁股孩子往里扎。几个野小子在河里摸鱼，被岸上婶子骂得狗血淋头，可转过身又追着打水仗。那天我跟着老木匠去测水深，那木匠手劲儿大，把竹竿猛往水里一摜，溅起的水花噼里啪啦打在我脸上。结果我一脚踩着滑溜的鹅卵石，整个人扑通栽进水里——呛了好几口江水，那滋味，跟季老笔下"被万泉河水泡软的裤腿"没差多少。他写孩子们学游泳，"几天就能劈开水面，但总有人被水底石头绊得摔个嘴啃泥"，这些字让我想起自己呛水时，看到岸上人指着哈哈大笑，脚却使劲跺水面的囧样。

文章转到了小山的记忆。老先生写得最溜的就是这些零碎。比如他说吃炒米，"锅再擦得锃亮，米粒还是钻灰"，灶台上的烟灰顺着风抽到脖子里，痒痒的正是那个味儿。又比如晒花生，"小媳妇们蹲在檐下数板子，数着数着就笑出声"，数花生噼啪响的样子，就像某个段落突然抓到你痒处。这些句子让我想起奶奶灶台前的烟火气，锅铲碰到铁锅"当啷"一响，就像某个段落突然抓到你痒处。

读到"小山集"里写十年浩劫的部分，手心沁出冷汗。季老说"夜深了，还能听见磨墨的声音"，可我想象那墨在纸上洇开的瞬间——就像现实在黑暗里撕开一道口子。他总拿"小山"自嘲，可那山似的脊梁却撞得人发酸。有次批斗会上，他忽然说"我的辫子是假造的"，全场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后来他说"没辫子更自由"，倒比原先写"辫子是民族压迫的象征"更显血性。那些年我总听见他深夜在院子里踱步的声音，像在丈量某段难熬的岁月。

晨起读散文，老先生说得对，"小山集"的晨光真亮。他描写研究梵文时，"四壁空荡荡，只有梵文像猫一样贴着墙爬过来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