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海那场仗打完，日子算是缓了口气。村里人都忙着捡拾遗落的麦子，爹妈倒是没骂我，眼神里头却压着股事儿。晚上我躺在床上，听着外头爹和妈小声嘀咕，估摸着是琢磨着让我去学门手艺，别老是在村里晃荡。我说啥呢，二十来岁的人了，光知道种地像话吗？可我也懒得争，心里头乱得很。

转过年开春，村里来了个教书先生，说是县里派下来的，姓李，四十来岁，穿着个洗得发白的棉袄，脸膛黑得跟锅底似的，但说话声音洪亮，透着一股子派头。他说他要办个夜校，教村里年轻人认字，说现在是新社会，没文化不行。嘿，这消息一放出去，村里立马炸了锅。想想也是，多少年了，村里人连自己的名字都未必写全。

爹妈倒是没拦着我，就是叮嘱我：“垒子，好好学，别瞎琢磨。”我心里头美滋滋的，晚上立马就去了。那夜校就设在村头的庙里，窗户糊得稀烂，点着两盏煤油灯，昏黄的光照得人心里发虚。先生一上讲台，先给大伙儿念了副对联，“横批我学文化，上联认得 ABC，下联写出自己的名，写得好的有肉吃！”

我一听这话就来了兴致，啥时候念叨“肉”最灵？先生也不管这些，开始教大家唱《新民主主义论》，那调子现在想想都带劲儿，我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念，还挺上嘴。班上人挺杂，有老光棍，有半大孩子，还有几个像我一样看着就爱惹事的家伙。先生念得认真，大伙儿也学得起劲，教室里头倒是没少响起哄笑声。

最让我激动的是，先生还说要教大家写日记，他说：“日记就是自己的小本本，啥事都能写进去，日子就有个奔头。”我当时一听，脸就烧了，心里头胡思乱想了一通，俺娘早些年就给我寻了个对象，叫王翠霞，人长得水灵，就是眼光忒急了些。我就琢磨着，得写点啥呢？难道写王翠霞？这多傻啊。

可第二天晚上，我还是提着个小木凳去了。先生见我去了，眼睛一亮，把一本《鲁迅杂文集》推到我面前，说：“我看你小子脑子活，给你看这本，晚上读一篇，明天给我讲讲。”我傻眼了，哪懂这些啊。先生看我着急，就笑着说：“别急，先看，看不懂就划下来，慢慢琢磨。